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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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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5 19:30:52 |显示全部楼层
从前我不相信人有第一故乡、第二故乡之分,故乡一生一世只有一个。现在我的想法又有点不同了,因为所谓故乡,与居住时间长短有关。居住时间短,感觉模糊淡薄,只有过客心态,没有根生感情;居住时间长了,那个地方的水土风物、人情世故都深深地扎在心里,外在环境成了你生命附着的背景,那时故乡的感觉渐次浓烈起来、沉潜下去,以致一离开这个地方,心里就有莫名的失落,有割舍的感觉,那时这地方也就相当于你的故乡了。
    1998年来岳阳至今,已经十四年了。之前在故乡生活过二十多年,那时还是青年,而今步入不惑之年,上了这个年龄,会格外怀念少年的生活,因此每当一个人静下来,百无聊赖时,最先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还是故乡那条拥挤的小街、家乡那棵久经风雨百年的大株树,自家那个宁静的小庭院、依呀作响的木门、青石板门坎。但是,如果有一段时间离开岳阳,又会有更多的时间怀念金锷山下这片现代岳阳城的风景:岳阳楼的落日,龙舟竞技的南湖,繁华的东茅岭市中心,金鹗东路新建立的金三角商业步行街,东扩的会展中心附近物流建材商业城,公交车里每日打扮一新去迎接新的一天工作我的岳阳同胞,还有夜晚经过王家河时每个平凡人家的喧嚣日子。这些司空见惯的风物,在远离的日子里,分外鲜明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像你在威尼斯坐一次小游艇、或在拉斯维加斯霓虹焕彩的街上漫步,留下的只是浮光掠影式的片断,对岳阳,那是与自己的生命相连的感觉,是别离的一丝丝怅惘。这些发自内心深处的温柔牵动,更证明岳阳在我心目中,已经具有与故乡同等的位置了。
    一个人对于故乡的情意,时常会在黄昏时流露出来,不知是什么道理,或许是人生的生物钟决定了在一天时间里有一些特别敏感的时刻,或许黄昏是一个人卸下全身盔甲、身心松弛下来的时候,总之我经常是在黄昏时,才突然感受到自己对故乡眷恋。原先住在临湘五里牌时,也常常在黄昏时一个人发呆,家里那个小屋当西晒,黄昏时阳光已经退到雨廊上去了,那时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窗外是晚霞泛滥的天空,世界好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只剩我与自己独处,那时更感觉和养育自己的地方特别亲近,心里微微酸软,一种捉摸不定的惆怅,也好像在那种时刻,自己才把故乡和生命的关系看得清楚一点了。
    在古城岳阳,我也时常在黄昏特别敏感,对周边的事物多一点温情,好像平日被繁忙的工作、沉重的精神压力,一时间都释放出来了,在日常熟视无睹的城市里,突然看到一些精彩,无端生出种种感慨。有一次黄昏时乘船,那时洞庭湖边正有一轮落日,疲倦的、略有些伤感的夕阳,默默注视这个活泼的都市。湖水上泛着一些残余的金光,把鳞次栉比的房屋都蒙在薄薄的雾霭里,再往上,岳阳楼那闪光的曲线下晕染了殷红的日光和青翠的树色,这时整个都市给人一种既传统又时髦、既热烈又沉稳的印象。坐在这个很平民化的游船里,一个人与这个庞大的城市不成比例,但一个人又与这里六十万人的意志集合而成的大都会有血肉相连的关系。
很多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便是离开岳阳一段时间,就会思念在经济时代浪潮前进中岳阳的新闻,对于我,若一周没有看到色彩缤纷、印刷精美的岳阳报纸,便有一种饥饿的感觉。以至出差在外面,都有资讯饱滞的感觉,供应太充分,难免挑肥拣瘦,于是传媒人又要挖空心思取悦这些被宠坏的读者,电视、电台以及新闻网,无不如此。在资讯海洋里畅泳惯了,一旦处身小溪涧里,总有手脚伸展不开的憋闷感觉,只有离开岳阳,才会觉得那里一点一滴的资讯,都像宝贝一样,引动人的乡愁。
    这里的人也有他们可爱的地方,商业社会弱肉强食,而善良的天性仍未泯灭。虽然见惯世面,有时太嚣张,读书不多,难免露出浅薄的马脚,不过他们也有一种对世事的清澈,泰然面对成败,练就适者生存的本事,跌到了自己爬起来。这里也有舍身救人的英雄,不过人们不习惯大张旗鼓的宣讲;这里有互相扶持的事迹,不过时常被匆匆掠过的日子遗忘。朋友工作之余,除了照顾家庭,一有空就去一个名叫清风的社团组织做义工,照料老年人,安慰他人,他说虽然累一点,但心里有一种先前没有的舒畅。我这一向接触到岳阳红十字会的朋友,也是一些满腔热诚的年轻人,在正职工作之余,为平等机会、义务献血以及防治爱滋病而奔波,默默耕耘,不求回报。他们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
    与岳阳厮磨的日子,感染了古城巴陵的气质,这个城市的活力,使一切辛苦都化为寻梦的路程,一时梦境实现,一时梦境幻灭,梦境无限,路也没有尽头。如此逼仄的地方,靠这几代人,造就一个神话,留下一些遗憾,从十多年前开始,这些都和我有关。
    故乡是这样的:你在的时候,时常只看到她的坏处,等你离开了,你思念的都是她的好处,好处和坏处合起来,就是养育你的故乡。一个人有第一故乡、第二故乡,就好像有生母养母一样,母亲可以有两个,故乡也可以有两个。


                                                                  2012年11月6日晚写于岳阳竹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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