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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 斌:天堂里的那双眼睛

[日期:2008-11-11] 来源:  作者: [字体: ]
                

 

天堂里的那双眼睛

 

谭斌

 

九攸是个不大不小的寨子,五、六十户人家星星点点撒满了那座雄伟大山的一面壁崖,山上的竹子和树木长得很茂盛,枝枝丫丫的舒展着筋骨,和着山风舞动着腰肢和云袖,唱着大自然里最动听的歌。那些瓦角和茅草檐时不时从绿色中半依半倚的隐现。

九攸这地方,用村支书韦胜革说的话来讲,就是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寨子座势的山很雄厚,有靠山之说。放眼望去,屋门前的景致虽有陆军,但地势也很宽敞,山上有泉水叮咚,山脚下有河流潺潺。一条羊肠小道,又弯又长通向外面的世界。

                          

村支书韦胜革吃过晚饭,打算上村里腊顺文家说事。

此时,一轮皎月已经挂在半空中。韦胜革想起白天乡里的向副乡长和教办王主任一进到他家里,水也没顾得上喝,就把县里要求扫除青壮年文盲的任务给端出来了。当时,韦胜革也很为难,他自己本身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也纯属扫盲对象,到哪里去找老师呢?头想得一阵涨痛。王主任说:“县里和乡里工作太忙,主要还是依靠你们自己的力量,有困难也要克服!”克服个卵!你就会说,没有老师扫什么卵盲!韦胜革听不顺耳,心里恶恶的骂了一句。向副乡长开口说:“你看寨子里有没有上过学的,会认字的,让他们出来做老师也可以嘛。”韦胜革一听,眼前恍然一亮,腊顺文的老婆邓金堂不就是从县民族中学毕业出来的吗?虽然初中,但应该也能应付了吧。

于是,吃过晚饭的韦胜革,急勿勿地往腊顺文家里赶。

绕过半坡的房屋,不时有看家狗发出对熟人那种亲切的糯糯的浅浅的犬吠声。

走到坎上,再下几个泥台子就到邓金堂的家了,韦胜革停下脚步,摸出烟丝往烟杆上锃亮的筒嘴子里压了压,摸出火柴“嚓”的一声,点燃了筒嘴里的烟丝,韦胜革需要想一想怎样才能把今天乡里的意思和腊顺文夫妇讲得清楚。

屋里,8岁的银枝和6岁的石碓缠着母亲摆古的娇嗲声混着昏黄的灯光透过门口和窗棂弥漫了出来,撒得屋前满地都是。一会儿,邓金堂的声音响了起来。

从前,有个好心又勤劳的孩子,名字叫做王小二。”邓金堂柔柔细细的嗓子压得很低,韦胜革竖起两只尖耳,锅烟随着呼吸一亮一亮的,好象萤火虫一闪一闪。

有一天,小二上山打柴,在路上看到一位白胡子老爷爷要过桥,就说:老爷爷,我背你过去吧。老爷爷看到他人小,没有让他背。可是,他的年纪实在是太老了,走到桥当中,一不留神就掉下河去。小二衣服也没脱,就跳到河里,把老爷爷救了上来。老爷爷为了感谢他,就送给小二一只小纸船。这可是一只宝船啊,可以变成大木船呢。过了不久,一连下了十天十夜的大雨,发了大水,小二拿出宝船,念了咒语,小纸船马上变成一艘大木船,载着小二和他的妈妈离开了家。一路上,他又救起了被水围困的大白猫、大蚂蚁,还救了一只蜂王和一只仙鹤。这时,水里还有一个白白脸,穿着缎子长袍的人,抱着一截木头在求救。小二问:喂,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人回答:我叫张不三,一不馋,二不懒,三不偷东西,是个大好人!小二相信了他的话,就把张不三救了上来。张不三是大地主张剥削的儿子,是个坏家伙,又懒又恶。雨停了,他看到小二的船是个宝船,就趁小二不注意,把宝船偷走了拿去献给皇帝。小二为了要回宝船,来到京城,白胡子老爷爷也来帮助小二要回宝船。皇帝和张不三还想耍赖,老爷爷念起咒语:七不隆冬枪,张不三变只大灰狼;一二三四五,皇帝变只大野猪,牛头马面快快来,把这两只畜牲打到地狱去。张不三和皇帝被押走了。老爷爷对小二说:孩子,你的心地善良又勤快,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到天堂上去。老爷爷拉着小二飞到天堂里去了,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妈,我也要到天堂里去!”银枝和石碓争先着说道。

一起听完故事的韦胜革一路嚷道:“金堂,顺文呢?”,一步就跨进门口,顺势把烟杆朝门坎上敲了敲,再在腋下擦了擦。“喂猪呢,有啥事吗?”金堂一见支书进门,忙把银枝和石碓支开,搬把板凳递给支书。“金堂,是找你哩,有大事呀。”韦胜革屁股一沾板凳,话便端了出来。

支书,我看金堂不当得空啵。”腊顺文提着潲桶从后门进来。

韦胜革忽然觉得呼吸的空气不顺畅,要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想想在这寨子里,自己说话从来没人敢顶,今天腊顺文怎么像是酒喝多了,壮胆讲胡话。

顺文啊,寨里就金堂懂点文化,你不想认得自己的名字,别人可想咧。”韦胜革口气有点冲,愤愤的,“地里活忙,大家帮点子嘛,金堂,主意你可要自己拿。”

金堂把陪嫁过来的那支铜烟杆在火塘里挖了一锅火子,塞点烟丝唏唏嗦嗦吸了起来,烟锅里的那点亮随着两颊的鼓息,映着额头上的那几道皱纹一亮一亮的,那锅烟将要灭的时候,金堂说:“支书,你先回,我想下子,明天和你说,成不?”

韦胜革突然动了感情:“金堂,你可要想好了,有别人,我也不来找你了,全寨33个年青仔和妹仔要脱盲就靠你了,你想着,我走先了。”

韦胜革出门时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送他的腊顺文,骂道:“落后!”

这一夜,金堂没有睡好!

支书回去了以后,腊顺文就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只喊银枝端来盆水洗脸洗脚就上床了,但翻来覆去的也没睡着。

金堂心里揣摩着韦胜革的那些话,辗转反侧的金堂捅了捅身边的男人,“顺文,你说我去不?” “大家都不认得字,到县里卖东西连数都算不成,亏了,赚了都不懂,这苦我们都是知道。要不 ,白天我去做活路,晚上再教他们认字,成不?”

一直没有转身过来的腊顺文,心想自己老婆自打生下两个孩子以后,身体一直都不好,但那乐于助人的天性却丝毫未改。当年娶金堂过门,因为金堂有文化,自己一直觉得很自豪,把金堂当宝来待。今天这阵势,不应看来也不行了。腊顺文不想让金堂感到失望,自己也从来没有让金堂感到失望。

金堂听到腊顺文“嗯”的应了一声,顿时觉得一身轻松,那脑子又开始不屈不挠的想着今后扫盲的事了:教室安在什么地方,黑板拿什么来做,粉笔到那里去找,课桌椅从哪里来……想来想去,鸡也就叫了头遍,这时,金堂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韦胜革上门等信时,金堂才劈哩叭啦从床铺上爬起来,打开门,韦胜革的身后,夏日的太阳从山后露出额头,那缕缕的金光晃了金堂的眼睛。

想好没?”韦胜革一双眼睛充满了期盼。

金堂揉了一下眯眯眼,才说:“支书,我做!”

马铃声声响,哥把妹来想,只有蝶恋花,那有花恋蝶……”,韦胜革牵了匹马,唱着山歌,伴着铛铛做响的铃声,出山去了。

傍晚,金堂从地里锄苞谷草回来的路上,看到韦胜革牵着的那匹马屁股上大件小件的挂了一堆。

走,到你家去!”韦胜革一把喊住扛着锄头的金堂,满载着希望,迎着夕阳的霞光走在九攸的山路上。

黑墨汁混着鸡蛋清涂在白木板,转眼就成了一块小黑板,堂屋和耳房之间的板壁拆下来,架成了桌子,长条凳一摆,大马灯一挂,赫然就成了一个家庭教室。

金堂和韦胜革浑身大汗,刚松了口气,就听到石碓在火塘边喊道:“妈,吃饭啦,我都饿死了。”

围拢坐桌,腊顺文特地煎了几个鸡蛋,煮了一大碗黄豆,还从酒坛里筛了一壶芭岩香酿的苞谷酒。韦胜革一边大碗喝酒,一边讲了很多鼓励的话;金堂也一边大碗喝酒,一边应和了很多谦虚的话; 腊顺文虽不出声,但也不歇息地为桌上的两个主角轮流倒酒和挖烟锅火子。

这餐饭吃得很晚,腊顺文刚把脚步已是踉踉跄跄的韦胜革送回家,回来又帮助金堂清洗了一下,月往西沉,腊顺文才睡下。这一夜,夫妻俩都睡得很舒坦很安怡。

腊顺文这一段时间以来,突然也很喜欢自己的家。

每天傍晚,他都赶早回家煮好饭菜,等金堂做完活路回来吃。再坐上鼎罐热好水,然后把粉笔和书本拿出来摆放好,再把银枝和石碓白天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抽象图案擦去,把点亮的大马灯一挂,白白亮亮的。村里人一看到这灯光,便陆陆续续地围拢过来,聚在腊顺文的家里。

在金堂一家吃饭的时候,满满当当一屋子人烧着烟杆,相互递着烟丝,说着一些粗俗不堪的俚语,讲着一些带彩的故事,人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快乐的轰笑声,一直冲破云宵,让月亮和星星都羞红脸,变得暗淡无光。

腊顺文突然觉得自己答应金堂的要求是多么正确啊!要不然,一年半截的,自己家里也没有如此热闹的场面 。

当金堂站在黑板前,腊顺文就忙前忙后的维持纪律,大声喊:“不要讲话了,不要吹牛了,安静安静!”喧闹像一阵风似的就过去了。那些老老少少的男女们跟着金堂大声的念道:“人、天、地、上、下……腊顺文总觉得自己是学得最认真、读得最卖力的学生。

扫盲夜校的开办,让腊顺文对金堂的爱又加深了一层,扫盲夜校的开办也让金堂的身体又弱了一些。

半年过去了,已是腊月时节,天气越来越冷了,大家都忙着出山到县城里卖山货,再置办一些年货回来。腊顺文和金堂没有去,因为县里和乡里这几天就要到九攸验收扫盲成果了。

这天,腊顺文和金堂坐在火塘边烤火,一边商量过年置办年货的事。

我们把那头肥猪卖了,买点糖果,每人添件衣服,银枝和石碓要高兴死咧。”腊顺文见金堂久久不还声,“喂,喂,魂跑啦,你说这年怎么过啊?”

金堂不知想什么,半天回过神来,“顺文,你说银枝和石碓,一个8岁,一个6岁,也成念书了哦。”

腊顺文突然被金堂扯进了这个话题,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我也想让娃崽读个书,明事理。可我们这里没有学校,送到哪里去?寨里的娃都在耍哩。韦支书那个娃崽一边耍,一边做工,现在不也成家了嘛。”

金堂盯着火塘里的火,炭火红得发暗,淡蓝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金堂削瘦的面颜,眼瞳里散发着坚毅的光芒,“顺文,我来教娃崽读书,你说成不?”金堂扬起脸,这张原本年轻、细腻的脸已经憔悴了,眼角的皱纹已经生动的出现。腊顺文看着这张与自己相濡与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心里一阵怜惜,一阵感动,他顺手一带就把金堂搂进了怀里。

过了两天,乡里的向副乡长和教办的王主任带着县里的验收组来了,看着金堂的教室和作业本,很是感动!

验收顺利通过。

午饭是在韦胜革家里吃的,留着过年的鸡群里,那只特别出众的母鸡被选中后已经端上了桌子,等待着筷子对它的亵渎和消灭。

饭席上,县里的领导,向副乡长,王主任、韦支书都在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表扬金堂,顺文听了很受用,心里喜滋滋的。可金堂没有像那晚和韦支书喝酒那样,除了羞红的脸低低的笑,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金堂突然提出了和腊顺文商量的那件事来,“各位领导,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金堂突然问。

那当然可以讲,啥事?讲来听听看”几位领导异口同声。

我是想扫盲扫完了,我那屋留那样,让孩子也认识字,也读书,成不?”金堂说。

成啊,成啊,金堂啊,这个寨子有了你,可真是不同了,孩子读书可是件大事啊。”韦支书一边拍大腿,一边感慨万千。

县领导和向副乡长也都拍手叫好,叫王主任全权处理。王主任也很感动,眼角的泪光闪闪,拍着饭桌说:“定了,我去和教育局说,让你先做个代课老师,过两天,你到教办来办手续。”

金堂过了年,就把这所九攸小学办起来了。

寨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被自己的父亲、母亲牵到金堂的家里,交给了邓老师。金堂第一次听见孩子叫她“邓老师”时,老是反应不过来,但每每应了“唉——”时,心里总是莫名其妙的像小鹿跑那样跳得好快,像要窒息似的,但喘过这口气后,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好像在咧咧的笑,金堂爱笑了。

金堂做了代课老师,成一个领工资的公家人了。虽然每个月,在乡教办那儿只领到60块钱的工资,可腊顺文还是打心眼里高兴,说:“金堂你是公家人了,地里的活就不要做了,我一个人能干。”

金堂上课的时候,看着坐在底下的那些学生,扬着一张张还抹有灰烬的脸,睁着那一双双渴求的小眼睛,翕张跟读的小嘴巴,听着孩子们那不标准的普通话响彻屋瓦时,心里总是有个愿望:一定要让这些孩子走出大山去!

但是,心里又觉得有点空空荡荡的。

那天,在盘老五家门口,碰到曾经到外面读了三年小学的盘美兰在搬柴火时,金堂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放不下,原来是盘美兰一直没有来上课。

晚上,改完作业,金堂拐了几个坡坎,来到盘美兰家。盘美兰的家境以前是蛮好的,但一年多前,盘老五上山打柴,失足摔死后,盘五婶就把美兰叫了回来,不让上学了。

盘美兰正在砍猪菜,一不小心切下一块皮,殷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盘五婶到屋后的菜园子里抓了一把白花草,捣溶了包在美兰的食指上。

美兰不知是痛还是委屈,眼泪像珠子线似的掉个不停。

金堂一边帮她抹眼泪,一边说:“兰娃,你可是个聪明娃崽,还想读书不?”

美兰使劲的点了点头,低低的说:“想!”

五婶在一边只顾得上擦眼泪,口中喃喃道:“命苦啊,命苦啊!”

从此,金堂开始给美兰单独上四年级的课。

韦支书自从有了学校,平时有事没事都爱到金堂这里看看,听听孩子的朗朗读书声,韦支书把那杆烟抽得吧哒吧哒作响,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藏着笑意。

这天,金堂一下课,韦胜革赶忙迎上前:“金堂,有件事和你唠下子,昨天朗浩那边人来说,他们的娃崽也没书读,你能教不?”

朗浩离九攸有4公里路,小孩走路到九攸来,时间久不说,路上也不安全,金堂心里想,怎么办?

支书,你看这样成不?朗浩设个点,我过去上课。”金堂话音未落,韦胜革话语的调子高了起来:“那不成!那不成的!你一个人,跑东跑西,还不把你身子骨跑垮了,我怎样和顺文交待哟。”

还是这样定了吧。”金堂轻轻的说。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金堂,顶不住也不要硬顶哦。还有,王主任捎话来,叫你到他那儿去一趟,你看找个时间去吧。”韦支书突然记起了这件事。

金堂没有马上去找王主任,而是先到了4公里外的朗浩,看到十多个娃在寨里上下乱跑,有的还拖着长长的清鼻涕。金堂揽住一个8岁左右的娃,用手帮他把鼻涕掸了,问他“娃不读书吗?”娃说:“没有老师。”金堂又问:“想读书不?”娃说:“有老师就读呗。”

过了几天后,金堂来到乡教办找王主任,王主任在柜里东翻西找,内疚地说:“放久啦,不知还找得见不?”最后在柜角里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硬的纸,一把抹开,原来是金堂的奖状,金堂获得自治区扫盲先进工作者。

金堂,学期也得一半了,你书杂费收齐了末?”王主任泡了杯茶,杯里浮了一层厚厚的茶沫,递给金堂。

金堂一听,顿时觉得身子软了下来,自己只顾着娃们上学,只顾着教娃们认字,收书杂费的事却还没想到。“我回去马上收,马上收。”金堂拍着自己的脑袋,说:“唉,全给忘了。”

王主任皱了皱眉头:“金堂,你那里有几个学生,报个数我们要留个底。”

金堂趁这个机会和王主任汇报了一下朗浩的事:“我们九攸现在有26个学生,有一个是从四年级开始的,朗浩那边有18个,他们也没有书读,我想两边去上课,你们说成不成?”

王主任说:“你吃得消不?吃得消的话,你就去,你要记得把书杂费收上来哟。”

临走时,王主任要留饭,金堂觉得自己没有收上书费,很不好意思,便坚决的推辞了,自己上街买了碗粉吃。

收书杂费的工作让金堂觉得很为难,进展很慢。

这学期盘美兰的书杂费一分未交。

 金堂看着乖巧、聪明的盘美兰,没有书念的她今后的日子也会像父辈一样在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她又给孩子讲的那个故事,心里充满了一种慈爱。金堂和腊顺文商量说:“把咱家那几只母鸡卖了给兰娃把费交了,成不?”腊顺文说:“那可是抱蛋鸡,给咱娃儿补营养、换盐用的啊。”

金堂定了定,还是亲自到鸡笼里把平时自己看得喜眼的母鸡抓了出来 ,递给腊顺文,说:“上县一趟,换了钱就回,小心点呵。”

腊顺文跺跺脚,接了就走,可心里却隐隐作痛,舍不得的。

从此,盘美兰学习的劲可别提了,家里的活也抢着干,盘五婶心里对金堂又感激,又愧疚,只说:“兰,你可得记着邓老师,谢着邓老师,没她,妈也没本事让你上学。”盘美兰虽不出声,心里却说,邓老师就是她的再生父母。这恩情一定要报!她盘美兰自打上了学,心里一直把金堂也当妈看。回回嘴里叫着邓老师时,心里却也总是喊着妈妈。

韦胜革总觉得教室老是放在金堂家也不是个地,他想了两个晚上,决定喊那几个组干到家里喝回酒。

韦胜革喊家里头的炒了几个菜,搬出一坛巴岩香酿的苞谷酒,满满的筛了几大碗。大家喝得满头大汗,菜没有去多少,酒却喝了一大坛。

韦胜革亮了嗓子说:“你们说金堂咋样?”大家七嘴八舌的只是说好。

韦胜革见是这样,接着又说:“金堂可真了不起,上午在九攸,下午到朗浩,夜黑墨了才回来,真是不容易。”大家又都说是不容易,是不容易。

韦胜革又接着说:“我看教室老是放在金堂和顺文家里,也不是个办法,村口那土坡也不陡,挖了那里做学校,你们看成不?”大家又说,成啊,那个地方可是没选错。

韦胜革见大家都同意了,又提了一个事,你们大家今年帮娃交完书费未?见大家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就说:“书费可是年年要交的,你们交不起,金堂收不上,她的那点工资挨扣得一分钱都不见了,我看把村口那坡上的地给金堂种,也算补助她点”大家都说,给金堂种,那没得说的。

于是,韦胜革带着寨子里的劳动力,每天起早贪黑的在村口那土坡上欢快的干着活,没过多久,一所简陋的教室搭建了起来。虽然四季空调,但却也能挡蔽风雨。坡上的地也开出来了,一陇一陇的,肥油油的泥土召示着只要有好的开始,就会有好的收获。

挑了个吉日全寨男女老少帮着金堂把教室搬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金堂上了节课才散去。

金堂带着学生在教室里读书书声朗朗,在地里种上黄瓜、西红柿、玉米、红薯,金堂的心里高兴,话语也多了,笑声更爽朗了。

 腊顺文近段来,一直为金堂的身体担忧。

金堂不知怎么搞的,经常头痛,肚痛。连那只最爱的铜烟杆也常常丢在家里,少抽了。

盘美兰从金堂这里考上了县民族中学初中部,再后又考上地区师范学校。银枝和石碓也都到县民族中学读初中了,但金堂的学生却不见少,倒是越来越多。

金堂的负担也越来越重,银枝和石碓读书需要钱,盘美兰读中师,金堂也还经常给她钱零用。金堂家的鸡呀,猪呀大批的养大批的卖,把腊顺文和金堂折腾得常常喘不过气来。

前些天,金堂从朗浩上完课回来,正碰上雨天路滑,竟然脚软,摔了一跤。

那晚回来,一身泥一身水,脸色发青,吓得腊顺文马上抱住她,一边生火烤,一边给她换衣服,最后是喝了大碗辣得刺鼻的姜汤才昏睡过去。

腊顺文今天一早起来,做完家务,也没有出工,只是呆在堂屋那里,心里一阵烦燥,他也说不出个由来,只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东翻西,一双眼睛没有个聚焦点,漫无目的。

他打开放在八仙桌上的木盒,里面有一本证书。是金堂去年获得中国革命老区促教活动举行的“希望之希望——圆梦人”奖。金堂还为此去了一趟北京。

    腊顺文还清楚的记得,金堂出去的那十来天,他整天焦燥不安,又是担心金堂的身体在旅途中吃不消,又是羡慕又有点妒忌和自卑,搞得自己心事重重。

腊顺文还清楚的记得金堂和他说:九攸的外面,世界大着呢。

 腊顺文觉得这些年来,自己老了,金堂显得更老了,虽然都只是40岁出头的人,总之,都是一个“累”字惹的祸。

 腊顺文很想劝金堂不干了,这样干下去会累死的。

金堂自己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有几次在课堂上,金堂眼前突然发黑,还是死命抓住桌子,定了好一阵才开得了眼睛。

金堂现在喜欢在课间休息时,坐在教室门口,看学生给蔬菜除草、松土、捉虫,看学生到油茶林和桐果林里去摘果实,看学生在平坝上玩耍做游戏,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晖映的朝霞,和那一抹血红般的夕阳缓缓西沉。

腊顺文卖了养了一年的肥猪,换了点钱,每天都叨念着要带金堂去大医院看病去。好不容易放了假,金堂在腊顺文的一再要求下,出山到县城大医院看病,带了大包小包一大堆药回来,煮着吃了一阵时间,也并不见好。

金堂每每回忆起北京之行,她都不会忘记,颁奖仪式上,作为来自边远山区唯一的代表,中央领导把“圆梦人”奖颁给她时,亲切的询问她的情况并说了鼓励又鼓舞人心的话,金堂一句也没忘记。

 朗浩那4公里的路程对她来说,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吃力了。

 金堂躺下了,下地时也要人扶住才能站得。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弱下去,感觉到自己的气力一天天减少,金堂开始觉得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看着整天忙在身边的腊顺文、银枝和石碓,心里最挂念的却还是在师范学校里读书的盘美兰。

最先来看金堂的韦胜革,一看到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金堂,哭着说:“金堂,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害的你呀。”一张老脸早就涕泪纵横。金堂还说:“谢你啦,没你我也圆不了自己的梦啊。”一付很满足的表情让韦胜革心如刀割,掉头就冲了出去。

 九攸、朗浩的学生和家长,拎着母鸡、拿着鸡蛋、扛着大米来看金堂,都是沉沉重重的进来,哭哭啼啼地离去。

 金堂心里一直在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她想和盘美兰谈谈。

 盘美兰放假回到家里,一听到这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飞跑着往金堂家里赶。一进门,喊着:“邓老师——”就跪在床前。

金堂的眼睛亮了亮,那只枯枝般的手一把抓住盘美兰,浑浊的目光看着盘美兰,说:“不哭,傻娃,邓老师求你件事。”金堂讲到这就喘个不停。

盘美兰一边哭,一边说:“啥事你说我都应你。”

金堂的嘴角扯了扯,好像是笑了,长长的舒了口气:“兰娃,我死了,你回来接我的那支教鞭成不?”

盘美兰使劲的点着头,泣不成声:“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回来!我会回来!”

金堂听到这话,显得很平静,对银枝说:“打点粥给妈喝”。半喂半送,金堂喝了小半碗白米粥。大家看到这,都放下半顆心散了回去,歇了。

 这天夜里,金堂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人世,临死前的一瞬间,她脑子突然想起妈妈给她讲,她又给银枝和石碓讲的故事,我这一世该是上天堂了吧。

金堂的葬礼空前的隆重,九攸和朗浩学生的家长给她送的祭幛、花伞挂满了墙板,堆满了屋前房后。

腊顺文带着银枝和石碓把金堂埋在村小教室对面的山坡上。

盘美兰又回到学校上课了,这是最后一个学期。

盘美兰一直拿着学校的优秀奖学金,省吃俭用,维持着她的学业。

盘美兰一直想尽快毕业后工作,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报答邓老师的教育之恩。

这次假期,恩师的不幸去世给她打击很大。一回来,学习更是认真,更是勤奋。

 转眼间,毕业考试结束了,成绩优异的盘美兰在毕业双向选择中,被地市一所小学相中。

优越的条件,优秀的成绩,使得盘美兰和学校都无法选择,盘美兰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校方的要求时,脑子瞬间里闪过邓老师的影子,但却只是一闪而过。

金堂断气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有人牵着她的手,飘飘悠悠,悠悠飘飘,不停不歇的走着,好像走了很远,牵着她手的人说,到了。金堂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有很多熟悉的人。

忽然听到有老妇人喊:“我女儿来了吗?”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金堂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母亲。

金堂恍然大悟,她已来到了天堂。

天堂里很美,白云轻轻的飘过身边,这里的花草是人间所没有的,自是更为美丽和娇艳。来到天堂的人都是彬彬有礼,富有爱心,非常喜欢帮助别人

金堂很喜欢这个地方,也很适应这个地方。

金堂和母亲在天堂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她的内心还是放不下。

每一天,金堂都在天堂里看着自己的家乡,她希望看到腊顺文和两个儿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她希望看到盘美兰在那简陋的教室里,拿着她曾经拿过的那根教鞭上课;她希望看到那菜地里、油茶林里穿梭着学生的背影……

但是,在家乡,她什么也看不到,银枝和石碓到县城上学,腊顺文为了照顾他俩,也搬到县城打工去了。

教室孤伶伶的座在平坝上,悄无声息,菜地已被几户人家种去了,油茶林的果实结的少得可怜。她的那些学生又开始在寨子里上下乱跑,有些还拖着清鼻涕……

金堂在心里安慰自己,下个学期,下个学期,盘美兰就会回来的,盘美兰会从城里回来的。

 一个学期,一个学期过去了,九攸山的草木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金堂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堂用心血和生命苦苦支撑的学校就这么结束,得意门生盘美兰对自己的承诺正在像风一般的消失。

金堂的心很痛!很伤!!

一股抑制不住的悲哀从心底涌出,金堂的泪水不停的流。金堂越想越伤情,忍不住号啕大哭。声声悲切语,滴滴伤心泪。

九攸的人觉得很奇怪,不是雨季的腊月天竟然下起了大雨,发起了大水。

这寒冬腊月的,天上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一层厚重的乌云迅速的遮住了灰白的天空,天顿时暗了下来,各家各户纷纷点上了灯。不一会,几声炸雷轰隆隆的震响起来,几道闪电像要撕破那沉重的黑幕一闪一闪的横坚劈了起来,一阵瓢沷大雨铺天盖地的倾了下来,没日没夜的下着……

不知过一天,还是两天,雨打住了。

 清新的空气夹着丝丝的寒气,韦胜革觉得有些冷,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牵了一匹马,准备到乡教办去找王主任,再给派个老师下来。

刚走到村口,韦胜革呆住了:那座由他带领乡亲们亲手建的教室被大水冲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痕迹。在坡下,才发现顶住教室屋顶的那几根大檩条。

  啊——,天堂里的那双眼睛啊!天堂里有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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