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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小说《赝品》

[日期:2009-09-04] 来源:原创  作者:向志文 [字体: ]
                

小说

  

 

 向志文

 

俗话说:“乱世留黄金,盛世兴收藏。”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古玩收藏引起了人们的浓厚兴趣。然而,市场上的古玩常常是鱼龙混杂,真假难辩,而且相当一部分为赝品。有人将多年积攒的巨资付之东流,有人为了赝品甚至丢了性命。可生活中,赝品不仅仅是对收藏而言,人、朋友都可能成为赝品。

于是有人感叹:人世间的事情是很难预测的。不可能中蕴含着可能,不存在中蕴含着存在,看起来极易实现的东西,其实却永远在梦里。

 

第一章  扬眉吐气

   

老招实在太高兴了。

今天是儿子牛万德的满岁酒又是喜迁新居的双喜之日。

老招涨红着脸,那对招风耳也红得像两朵巨大的灵芝菌。他高高举着酒杯,绕了一桌又一桌,下巴像被一支弹簧撑着,一直扬得高高的。喷着酒气的大嘴不停地说:哈哈,老子有房子了,老子有车子了,老子有儿子了,看哪个卵仔再敢说老子没有窝,是“断尾巴牛”(没有子嗣)!

古龛城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城。虽然有千年文明史,但它仍旧只是一个小镇,只有四里见方。人们常戏谑地说:看一眼看不完,看两眼又超过。城这边放个屁,那边立马就闻到了,哈哈。

小镇有一个习惯,谁家请客就把喜筵摆在家门前的街道上。一是因为家里场地小,二是为了显摆。摆喜筵少的占半条街,多的连前后左右几条街巷都占了。老招今天的喜筵占了两条半街巷,看长度,起码也有两百桌。

 老招的老婆牛金花一手抱着刚满周岁的牛万德,一手护着挎在肩上的“麻包”袋,眉开眼笑地不停收着客人们递过来的红包。万毛从一旁拐过来,走到牛金花面前,两只笑眯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牛金花。他把手伸进裤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牛金花伸手接红包的当儿,万毛嘴里说“恭喜!恭喜!”中指趁机在牛金花的手掌心抠了几下,牛金花的眼睛从红包移到万毛脸上,两人的目光接上了。牛金花瞪了万毛一眼,嘴里应道“多谢!多谢!”从万毛的手里抽出红包,塞进“麻包”里。万毛的手悬在半空,舍不得直接缩回来就又改成摸摸牛万德的头说:万德,这回是真的得咯,乖哦。

新房是一座三层楼,外墙全用灰色的大理石包着,活脱脱像一座城堡。老招左手端着酒杯,右手不断挥舞着,嘴里仍在说个不停:鸟要有个窝,人要有间房,像这样的楼房,旧社会叫洋房,哈哈,我也有洋房了!哈哈!过去,皇上出巡要有轿子,现在我老牛也有车子。他一转身,看到万毛,一把抓住他的手,拖到房子的另一面。后门车库里停放着一辆崭新的轿车,他像抚摸着儿子红嫩的小脸一样陶醉地说:阿毛,这就是“奔驰”!日本的!你晓得它多少钱吗?说出来不怕吓着你,它比你家那房子还贵!晓得不?它就是一幢会走的洋楼,按当官的时髦说法,屁股一坐一栋楼哦……

建这幢房子,老招是费了心思的。没动工之前,就给这房子定了调:用料最昂贵,门窗最牢固,全城最豪华。重要的那几道门,需要用钥匙、密码、指纹才能打开。

老招的确不容易,这家伙从一个人人唾弃的“富农仔”混到今天这个份上,成了许许多多乡下进城人员的目标和偶像。这意味着他脚下的“毛毛路”已经变成了“金光大道”。因此现在,他满面红光,踌躇满志,两片巨大的招风耳因为激动不住地颤动着,他大杯大杯的喝酒,彷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兴奋剂。

45岁的老招,儿子有了,房子有了,车子也有了。为了这,他请了城里的一个老秀才,按照他的意思,三易其稿,拟了一副对联:

一生谋衣食谋发展此日谋得蜗居筑就始能说声温暖

百计求住行求安康今朝求到蓬户落成方可道句安然

横批:合家幸福

带着七分酒意的老招站在大门口,向围在新房前的酒友们万分得意的解释这幅对联的意思:我老招,没枉姓牛——一生谋衣食,谋,谋发展,45岁了,现在才像蜗牛一样谋得一个壳壳,也就是今天,我老招可以讲大话,讲我算热和了。是不是?我老招像牛一样千方百计求住行,求安康,今朝求到“茅改瓦”落成,我,我可以讲安,安然了!

讲着讲着,他突然声泪俱下。我老招,我老牛,过去,屌你妈,窝囊卵跌!

 

老招大名牛昌盛,出生在古龛城一个叫枷档湾的山旮旯里。

枷档湾是一个有二十几户牛王万三姓人家的山寨,十几座土山包围着中间一座石山,七零八落的农户就散落在土山和石山间那一个弯弯的壕沟里,活像一把牛枷档牢牢地套在牛脖子上。“牛枷档”里边是些旱地,“牛枷档”外边的土山包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

 

公元1948年秋天里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牛枷档”的两头、中间三个地方同时响起了惨烈的呻吟,牛家、王家和万家的媳妇同时一东一西一中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才半个时辰,王家和万家就传出了哇哇的婴儿啼哭和欢呼声。牛家那背时仔却迟迟不愿见天,把他妈活活折腾了三天三夜,就在他妈快要断气的当儿才露出头来。
四十得子,牛家老子高兴极了,马上宰杀大公鸡请来算命先生给儿子算命取名。按照牛氏的字派“万大成荣 承先开国 长发其祥 文明永昌”,这一辈应该是“昌”字派。算命先生摸摸娃娃的小光额头,捏捏娃娃皱巴巴还没有舒展开的小手,用留着长黑指甲的小指头挑挑那小鸡鸡,最后拧住那特别大的招风耳说:这卵仔是富贵命,八字带旺,大名就叫牛昌盛吧!看看这双招风耳,够大,你看,还会动,这是双招财耳咧,还要给他取个小名叫老招,老招老招,招财纳福,善哉善哉。

昌盛”这个名字,在那种年代,不过是他爹对自己的一种心理安慰,当然也包含了对儿子的一种祈祷和期盼。后来牛昌盛这几个字也仅仅出现在粮证、户口薄、身份证和一些表格上,人们每当看到那双招风耳,就只记得他叫老招了。

万家和王家仔多成群,自然就没有这么讲究了。万家老爹看见刚从娘胎里钻出来的儿子右腮下边有一颗巨大的黑痣,上面还长着一根毛,就给儿子取名叫万毛。而王家老爹则随意给儿子取了个名字:三甲。

牛昌盛、万毛、王三甲三个小子出生后的第二年,古龛城就解放了。枷档湾开始划分阶级成份:牛家因为有田有地还有一大片林子所以被划成了富农,王家和万家则家徒四壁两手空空,因此被划为贫农。

牛家家产被贫下中农分了。老招的名字没有为牛家带来昌盛,反而破败了。接踵而来的是大办钢铁,牛家爹看着“牛枷档”外边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那一片树林在叮当的刀斧声中倒下在炼钢炉里化成了一缕缕青烟,心痛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没过多久就两腿一伸撒手西归了。

那年,老招10岁。

除了肚子时常饿得咕咕叫外,小孩子还是容易得到快乐的。老招、万毛、王三甲三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三同仔”经常在一起放牛,这三个成份不同的“三同仔”成了亲密得同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三人把牛往草地一放就在草地上打滚。万毛看到草地上爬过一只通体青色的虫,连忙喊老招和王三甲过来:快来!快来!这里有一条虫,我们来比赛“屙尿打靶”!

老招和王三甲跑过来,三个人站成一排,撩起裤腿掏出小鸡鸡,拉尿劲射那青虫,看谁射得又准又力。看着青虫在温热的童子尿沐浴下翻滚,开心的笑声就会传出很远。

比赛的结果一般都是万毛得第一,老招落巴。

射累了他们就一齐仰躺在草地上“晒鸡鸡”,这一晒,晒出了差别。于是,看牛坡上又增添了一句万毛胡编戏谑的顺口溜:招者者,鸡巴大,不成种,没得用——

人民公社那阵,老招这“富农仔”和“根正苗红”的万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读了几年小学后,放牛就成了他们的主业。王三甲却嗜书如命,抱起书来都不愿吃饭。那时节,村里没通电,煤油又少,每当夜幕降临,王家的茅屋里就亮起了豆大的煤油灯,王三甲歪着脑袋凑近那微弱的光看书,队里常常流传着关于王三甲的趣闻:老甲鼻孔总是黑的,老甲眉毛又被火剽去了半边,老甲看书成了“鸡魔眼”……王三甲成了公社有名的“书呆子。”

    生产队那年月,枷档湾有文化的人太少,大队长见老招长得牛高马大,不仅勤快还挺老实,就破例让他当了枷档湾生产队的记分员。王三甲被保送上了大学,进了考古系。万毛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生产队当社员。

虽然当了这个不小的“官”,可老招的身份还是“富农仔”。他眼睁睁地看着队里那些后生一个个娶了老婆,就连万毛都是两个仔的爹了,他还是光棍一条。他妈不知托了多少次媒,人家不是嫌他是“富农仔”,就是嫌他家里穷。

看着他郁闷的样子,万毛习惯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右腮黑痣上的那根毛,旋边旋边地给他出主意:你怎么没想到疙凼坨的杨树林?

杨树林?

杨树林老招太熟悉了,她是邻村疙凼坨生产队地主杨万三的满女。小时候,老招和万毛他们在坡上放牛的时候杨树林和她们队里的几个女孩子也背着背篼把牛放到这边坡上来。两个生产队的牛一个屁股朝东一个屁股朝西的低头啃草,枷档湾和疙凼坨两拨孩子就各据一地干起仗来。疙凼坨那几个女孩子伶牙利嘴,嘴巴利得像刀,老招、万毛和三甲几个男孩子讨不得便宜就专找嘴巴笨,半天闷不出一个屁的杨树林吵。杨树林是“地主崽”,同她一起放牛的女孩子都有些嫌她,因此,老招他们找杨树林的碴儿时,她们不但不帮她,反而还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

那时候杨树林瘦瘦小小的,鼻涕老挂在上嘴唇上。万毛吵杨树林最凶,杨树林抹着眼泪,弯腰抓起一坨牛粪往万毛身上砸。说真的,老招也觉得万毛有些过份,他有点同情杨树林,可他不敢帮她,他自己也是一个“富农崽”呢,他敢帮她说一句话,“根正苗红”的万毛还不调转矛头对准他开火呀。

老招和杨树林虽然不在一个生产队,但枷档湾和疙凼坨离得近,老招还是经常有机会见到杨树林的。杨树林长得越来越漂亮了。但是因为她老爹戴着地主的帽子,谁也不敢要,生怕被“地富反坏右”的红薯藤给牵着,三八之年仍是一朵没人采的“狗尾巴花”。

现在万毛又提起杨树林,杨树林的形象立刻在老招的心里明晰起来。如果说老招没对杨树林动过心,那绝对是瞎话。但他真的没想过要讨杨树林做老婆,一是自家穷,自卑。二嘛,杨树林长得真的太惹眼了,这么好看的姑娘会做他老招的老婆,想都不敢想!至于杨树林那“地主崽”的身份,怕个卵!反正都是“富农崽”了,多加个“地主崽”又怎么样?常言不是说嘛,债多不愁还,虱多不怕咬。

 

万毛在老招耳边一阵嘀咕,一个“智娶老婆”的计划形成了。

这天,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射出的不是热光而是一支支滚烫的箭,射得在苞谷地里薅二道草的人汗水湿到了裤腰。累了一天的人们一听到队长收工的命令,就没命的往家赶。

杨树林扛着薅锄钻出苞谷地,到家舀了一大脚盆水端到偏厦角落,把花格子衣服一脱就洗起来。啊,好凉快。

洗着洗着,突然听到篱笆墙外传来一阵阵像村口打铁铺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哈哈,林妹,两个招牌蛮大啵。喘气声突然变成了说话声。杨树林一听,像被马蜂蜇似的,双手往胸前一抱。坏了,有人看我洗凉。是哪个?

还有哪个?是我,枷档湾的招哥呢——

背时挨刀的老招。杨树林顾不上洗完,抓起衣服边穿边骂:你看到了?

看到咯,看得清清楚楚哦——招牌真的蛮大啵!

杨树林穿好衣服就朝屋里哭喊:妈,妈,招哥看到我了,喔,喔——他看到我那里了!

按照当地的民俗,大姑娘的身子被哪个未婚男子看到,这个男子就要娶这个姑娘为妻。杨家老妈立即请人找到老招的老妈。

哈哈,成功了。老招和万毛弹冠相庆。就那么简单,“富农崽”和“地主崽”成了家,三全其美——牛家美,杨家美,老招和杨树林更美!

那时,枷档湾还没通电,更没有电视,天一打麻擦两口子就满身臭汗往被窝里钻,忙着做“夜活路”。

可是“夜活路”做了整整八年,也没见整出个“娃花花”来。

    卵,老招看来是“断尾巴牛”了!生产队到处有人议论。

 

第二章  “吃公家饭的人”

 

七十年代末,那位曾经在百色闹起义的老人在全国搞起了“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在保留集体经济必要的统一经营的同时、集体将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承包给农户,承包户根据承包合同规定的权限,独立作出经营决策,并在完成国家和集体任务的前提下分享经营成果。老招又成了土地的主人,有了自己的责任地。

八十年代初,县里确立了“林业兴县”的目标,县林业局要扩编,老招被看上了。一夜之间,老招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变成了“吃公家饭的人”。

看来我的名字开始兆了。老招心想。

老招有工作了,可心里有一个结,那个结就是:与老婆杨树林已经结婚八年了,至今一儿半女都没有。万毛时时捻着那根毛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事,弄得他十分郁闷。

以前老招烦,当了工人以后就更烦:“吃公家饭的人”哪里能当“断尾巴牛”?不行,我得想想办法,不能让牛家断了香火!

当然,老招不想跟老婆打脱离。杨树林绝对是个好老婆,人不但勤快还很贤惠。老招来县城当工人后杨树林一个人留在老家服侍瞎了双眼的寡妇婆婆。杨树林是个脾气好的女人,婆婆本来就脾气大,瞎了以后脾气更大了,加上耳背,杨树林说话小声了她听不见,说话大声了,又说杨树林骂他。杨树林多年未育着实让老太太窝火,她整天对杨树林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就骂。杨树林总是笑眯眯的,说起话来慢声细气。婆婆骂她,她不还口,等婆婆骂够了,照样给婆婆煮好饭菜,服侍婆婆吃饱后就扛起锄头上坡下地。

招啊,杨树林是个好媳妇,可惜不懂生仔。你是牛家的独丁丁,可不能没得后啊!你在外头找个小的生一个吧,以前你太公讨两个老婆,你公、你爹也是讨两个老婆,可能你们牛家的男人有这个根,命定是要讨两个老婆的。招啊,讨个小的生个仔,莫要学别人和老婆打脱离。我同杨树林打伴惯了,讨得小的你们就在县城过,杨树林还是你的老婆,你久不久回来西(看)我们一下就得了。

老招每回家一次,老妈就背着杨树林在他跟前这样唠叨一次。

老妈的话句句说到老招的痛处。和杨树林结婚八年,夫妻俩一直和和睦睦,除了不生仔那件事让老招心烦,杨树林这老婆还真没得挑的。

讨个小的帮生仔,老招心里也是这样想。反正和杨树林结婚时也没打结婚证,就算再讨一个也不用和杨树林打脱离,只要她同意了,这事就好办了。得找个机会和杨树林好好说说这事。

 

这一年,老招转为正式工,身份一提高,讨小生仔的念头更强了。

一个礼拜天,老招照例买了一溜肥猪肉,几个白糖饼,回“枷档湾”看老妈老婆。晚上,钻进老婆的被窝里,一阵心急火燎的“夜活路”过后,老招搂着老婆,终于把打了很多天腹稿的话讲出来了:老婆,你看我们睡了八年了,连一个娃娃都整不出,以后老了怎么办?老辈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看,是不是给我在外头找个小的帮我们生个仔,你就在家陪妈,我会经常回家来看你们的。

杨树林听了不作声,转过身背对老招。老招推了推杨树林,说:反正我们原先又没打结婚证,也不用离婚,你永远是我的老大。古人不是有三妻四妾吗?我才要两个嘛!

杨树林还是不作声,不搭理老招,蒙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杨树林照常早早起来烧火煮饭,等老招眦眼眦眼地起床,她早已端来洗脸水等在床前了。杨树林把脸巾放进水里,捞起来拧干递给老招,说:招哥,洗脸了。

老招接过脸巾,洗起脸来。杨树林站在旁边,看着老招洗了一会儿脸才说:你现在是公家的人了,我大字不识一个,肚皮又不争气,你讲哪样就是哪样啰。那久不久你要回来看我们啵!

老招心头一阵狂喜,连忙回答: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工作中,老招慢慢发现搞木材经营是一条来钱的门路。他低价从林农手中买来用材林(买地皮上的木材1020年),瞅准机会卖掉木材就可以赚钱了。连续几年,他辗转各山头买山场、卖木材,老招终于发了。

钱越多,老招的心结越大。现在杨树林已经同意他另找女人生仔了,因此,他两只眼睛除了看山场看木材,更重要的是看会生仔的女人。

老招从万毛那里讨来经验,会生仔的女人应该有“三大”: 招牌大,屁股大,身材高大。老招找第二个女人的标准就是“三大”。

在蚂枴坡看山场时,一个“三大”姑娘进入了他的视线。

那天,老招气喘吁吁地爬上蚂枴坡,坐在歇气场休息时,一个姑娘扛着一根木头从他前面走过。老招一看,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三大!姑娘闻声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问:哥哥你讲哪样?

老招发现自己的失态,说:没讲哪样,老妹你扛那么大的木头不累吗?先过来歇歇气吧?

歇就歇啰,反正家又没得好远。那姑娘说完,放下木头,大大方方在老招旁边坐了下来。

老招趁机跟她聊了起来。

姑娘说她叫朱美丽,今年十九岁,初中毕业那年,因为爸爸不让念高中就回家务农了。这片山林就是她家的。

聊了会儿,朱美丽扛起木头就要走了,临走前她顺口说:我家就住在山脚,哥哥有空到屋去耍。

朱美丽带口而出的话却被老招记在心里。很快,老招与朱美丽的老爸做成了交易,买下这片山林。从此后,他有事无事就往朱美丽家跑。

老招提出要讨朱美丽做老婆的时候,朱美丽的爸爸倒是一口答应了,朱美丽却有点不太情愿,她觉得老招比她大出了很多,整整大了十六岁。朱美丽的老爸说,大十六岁咋啦?隔壁村长还比他老婆大二十岁呢!人家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傻姑娘,老招有钱,嫁给他吃穿不愁,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嫌?莫贱了!

其实那年老招并不老,刚35岁,一米八几的魁梧身材,寸发密竖,既成熟又有风度!按当地话说:雄嘎得很!朱美丽从第一眼见他起就对他有好感,既然爸爸说年龄不是问题,那她还有什么顾虑呢?

老招如愿地娶了朱美丽。那时候的朱美丽还不知道老招家里还有个老婆,等她懂得的时候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她想,老家那个是没结婚证的,我和老招却是正儿八经去民政局要结婚证的,我才是老招真正的老婆!让那个黄脸婆帮照顾婆婆也好,倒省得我还要挨服侍那个坏脾气的瞎眼老太太。

几年中老招带着朱美丽辗转各山头买山场、卖木材,钱越赚越多了,可是朱美丽还是朱美丽,多少“夜活路”仍没战果。

万毛这时候也到县城来了。万毛现在的身份是“包工头”。不过,在古龛城里,万毛做工的时候少,浪荡在欢场的时候多。

万毛来县城纯粹是奔老招来的,老招做木材发了的消息在枷档湾一传开,万毛就奔着他来了。原先万毛倒是老老实实跟老招跑了一阵山场,没过多久,万毛就吃不下那苦了。

哪有这样当老板的嘛?成天满坡爬,累得要死不说,还要一坡坡的慢慢量,也只有老招这种笨卵仔才愿意做这种老板!

万毛不愿跟老招爬山,万毛自己做起了“包工头”。

万毛的鼻子挺灵。说来也真怪,只要老招家有好吃的,万毛就像苍蝇一样,老远就寻来了。这不,这天,万毛又寻到老招家来了。

老招苦着一张脸在万毛面前唉声叹气。万毛嘿嘿一笑,捻着右腮下的毛又对老招讽刺开了:老牛呀老牛,你搞了杨(羊),没有结果,搞了朱(猪),也没有结果,看来牛要搞牛才得啰。

狗日你阿毛,没看见人家正烦吗?还来这里讪王光,讪你妈个魂哦!

烦烦个卵,多喝几口酒就不烦了!

喝就喝,去哪里?

去“夜夜来”!哪里有几个漂亮的小姐,我介绍个给你“宵夜”,哈哈。

古龛城里三流的酒店盛行“三陪”服务。他们来到那个叫“夜夜来”的小餐馆,要了一碟花生米几个酒菜,开始乜起来。万毛刚坐下来就捻着毛熟门熟路地朝服务台一招手,不一会儿就走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女孩子扭着腰肢边朝万毛抛媚眼边打招呼:毛哥,你又来铲磨伙(沾便宜)啦?

莫讲那些,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个大老板。

女孩子瞟了老招一眼,见他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像是个有钱的主,立刻抛下万毛,扭着腰肢转到老招这边。

有价“宵夜”之后,老招才发现自己竟然搞了本家妹子,叫牛金花。老招当时还觉得失了体统,提出下不为例。谁知牛金花嘻嘻一笑说,牛不搞牛,难道要去搞猪去搞羊搞鸡?

咦——有道理啵。狗日的万毛好像也讲过啵。

俩“牛”顺理成章地频繁来往。老招、万毛成了牛金花的“招哥”、“毛哥”,好不亲热。

牛金花怀孕了,她拿起电话拨打的第一个号码是万毛。

万毛一听,一阵冷笑,他说,你讲是我的就是我的了?还不晓得是哪个卵仔下的种喔!

不找你找哪个?你这个挨刀的就是爱铲磨伙!你忘了上回在派出所的事啦?

万毛爱铲磨伙,连“宵夜”也不例外。有一回,他在“夜夜来”和牛金花正“宵夜”时,被治安队抓了个正着。在派出所,公安对他们分别进行笔录。在问到他们交易的次数时,牛金花认定八次,而万毛却只认五次。最后对证时,双方争执不下,牛金花十分冒火,说:算了,算了,五回就五回,那三回算是挨狗屌了。

这件事后来成了笑话,在古龛城的酒桌上流传着。

牛金花一提这事,万毛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想对付牛金花这种女人,硬的看来不行,得想办法找个笨卵来顶“夹子”。万毛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捻着腮下那根长毛,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老招。他说:咦,那天老招不是也搞了吗?招哥对你那么好,你为哪样不去找他?

牛金花想想,也对,与其找万毛这种光会铲磨伙不会办实事的人不如找老招。再说,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肚子里这“货”到底是谁的,她也不清楚。

牛金花当下就拨了老招的号码:招哥,花妹有了哦!

老招一听,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解地问:有?有哪样?

牛金花娇嗔地说:招哥嘛,你是真不晓得还是装不晓得?我们两个睡了那么多回你还不懂吗?当然是有“果果”了嘛!

啊?果果?有仔了?老招这回跳起来了,两只招风耳一阵颤动。难道挨万毛讲着了?搞“羊”搞“猪”都不得,一定要搞“牛”才着火?

兴奋了一阵,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个词“莫上当!”。是不是我的哦?不行,得找万毛来商量下再说。

万毛装作一副刚刚知道这事的样子,高兴地拍拍老招的肩。我讲的,我讲的嘛,牛要搞牛才得,着了吧?

这么说,你也认为花妹肚子里的“果果”是我的?

万毛心里想,反正老招盼仔也盼了这么多年,管他是哪个的,有个仔总比没有的强,再说,如果老招有种,那他以后可以再生一个自己的仔。如果老招没种,那白得一个仔有什么不好嘛。

万毛在心里算来算去,怎么算都是对老招有好处。于是,万毛说,如果不是你的,花妹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她不晓得打给别人哦,肯定是你的!

看万毛说得这样肯定,老招心里的怀疑一扫而光。两只招风耳又兴奋得一阵颤动。

屌你妈!老子终于也有仔了!

 

老招想要仔但有点嫌仔的妈。说实在的,哪个愿意讨一个“鸡”回家做老婆呢!再说,朱美丽是一个会持家能做事的女人,他舍不得丢了朱美丽——当然,现在不能再用原先那招了,一是政策不允许,二嘛,老招心里明白,朱美丽不是杨树林,她没有那么好讲的。老招想,给牛金花一笔钱,然后把仔留下来,这样朱美丽总会答应吧?

朱美丽的确不是杨树林。她听完老招的主意后,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说,要我帮 “鸡”养野仔?笑话!要养你自己养,我才不做这种傻事。你要那野仔我们就离婚!

仔重要还是朱美丽重要?老招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仔重要。离婚就离婚,少了你朱美丽地球就不转哦!一个女人不会生仔还这么恶!

朱美丽分了老招一半财产后就去南宁了,听说在南宁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还挺好。朱美丽前脚刚走牛金花后脚就进了老招的家门。有娘才有仔,想光要仔不要娘?没门!

几个月后,牛金花生了一个儿子。有了儿子老招觉得活着终于有盼头了,他很快在县城买了一块宅基地,动工建房。

一年后,便有了老招扬眉吐气的那一幕。

 

第三章  偶识古董,走火入魔

 

昌盛,昌盛,老招果真“昌盛”起来了。看来算命先生算得还真准,老招的名字真的“兆”了。

新房动工挖地基时,老招在屋基下挖出一个形似宝塔有着尖长盖子的瓷罐罐。老招拿到水龙头下一冲,罐子的样子显露出来。老招看到罐上画有几条龙,罐柄也缠成两条龙的样子,觉得好看,就把它随意摆在新房堂屋的“香火”台上。

进新房那天,在省城文物研究所工作的王三甲也特地回来喝老招的“双喜”酒。老招领着一帮人围着新房夸夸其谈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堂屋里转。王三甲看到“香火”台上的瓷罐罐,他推了推鼻梁上眼镜,伸手把它取下来,拿在手上反复翻转了一会儿,突然两眼圆睁。

老招!老招!你来一下!

老招趔趄着步子走过来:老甲,喊我做哪样?

你这个罐罐是去得哪里搞来的?

噢,挖地基挖出来的。

哦?老招,你可能要发大财了!

发个卵财!起房子花了几十万,买“奔驰”又花了几十万,还发个卵财!

真的!老招,你这个罐罐是个宝贝哦!

宝贝?卵,我们这种小地方有什么卵宝贝。你讲是宝贝那卖给你算卵了。

哪个有空骗你啊!你信得过我的话就给我拿回省城鉴定一下,我看这个罐罐应该是元代的釉里红!

什么信不信的,要鉴定你就拿去,如果是宝贝你也有份。你研究你的宝贝,我去招呼客人了。

老招说完,摇摇摆摆地走出去了。

 

一个月后王三甲又回到了古龛城。

王三甲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瓷罐罐,神秘地说,老招,你懂得这个瓷罐罐是什么宝贝吗?

什么卵宝贝?

元釉里红双龙塔式盖罐

那是什么卵玩意?文绉绉的,我听不懂!

王三甲凑近老招,指着瓷罐罐上的龙纹说,你看这颜色发黑、荤散,不像别的瓷器着色鲜艳,这就是元釉里红的特点。

老招越听越糊涂。他摆摆手说,你就直接说这东西值多少钱就得了。

王三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瓷罐罐放在桌子上,说,这样吧,我先摆一个故事,你听了就懂了。

元朝的时候我们古龛城不叫古龛城,而叫古龛州。古龛州有个土司,他因为帮助朝廷镇压蛮王的反叛有功,皇上封赏他管治古龛州,并且子孙后代可以世袭。你挖得的这个东西是官窑烧制,属皇室用品,应该就是元朝皇帝赏给那个土司的。元朝至今八百多年,现在成古董了。古董是先人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珍奇物品。在这上面沉积着无数的历史、文化、社会信息,而这些信息是任何一件其他的器物所无法取代的。

  因为古董可以作为一种玩物,所以后来我们也把它叫做古玩。这种说法是从清代才开始流传下来的。为此还专门有本书——《古玩指南》,它是相当厚的一本书,用各种不同的分类来解说和研究了古玩。当然,这本书只是概说,要研究它是蛮费神的,我就研究了几十年。古董就是宝贝,这回听懂了吧?王三甲绘声绘色,娓娓道来,像在给大学生上《古玩入门》。

老招两眼不眨地盯着王三甲:那,那,这卵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王三甲又推推眼镜,说,元釉里红的存世量不多,依我看,你这东西非值百把万不可。

百把万?妈屄的!那得卖多少方木材才赚得这么多钱啊!老甲,真的值百把万?

有多无少!

王三甲从小就老实,现在又是古文物鉴定专家,他的话老招信。

老招的耳朵又打颤了,他激动地说:那你拿去帮我卖了,赚得多少我们六四分成,好不好?

你信得过我我就帮你卖,兄弟上头上讲什么钱不钱的。见老招提到钱,王三甲推推眼镜,脸红了。

半年后的一天,王三甲再次出现在老招家。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古董卖了,180万。

180万?老招张大嘴巴,舌头伸得老长。

 

老招卖古董赚了180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满古龛城飞。万毛又捻着痣毛“恭喜”老招来了。

真赚180万?老招,这比你满坡跑木材赚多了!我看你以后不要做木材了,专门搞古董得了!万毛坐在老招家的饭桌边,几杯酒下肚,脸早就烧得像猴子的屁股。

不可!不可!搞古玩没那么容易的,它存在政策法规的风险,操作失误的风险和套利的风险喔。你们懂得吗?现在中国从事古玩业的人大约有7000万,我劝你还是搞木材实在。王三甲连连摆手不同意万毛的话。

古玩圈玩的就是估玩,考的是鉴别能力,再高的水平也有走眼的时候。古玩的收藏与鉴赏,是高雅的玩,有品味的玩,有文化的玩,背负历史、寻旧怀古的玩。古玩投资属于艺术品投资,它的涉猎面十分广泛,门类十分庞杂。从材质来看,有木质古玩、陶瓷古玩、玉石古玩、珠宝古玩、金属古玩等等;从使用价值看,有古典家俱、有文房四室、有器皿用具、有梳妆饰品、有古代钱币、有书籍报刊、有烟标海报等等。古玩,就像一个包罗万象的大市场,东西多得很,博得很,杂得很,玩法多得很。说起古玩王三甲又开始上课了。

  如果你真的要搞,我给你一个忠告:多看多学,少问少买,切忌贪心不足。

老招懒得反驳王三甲,这书呆子倔得很,专钻牛角尖。卖古董得的180万,老招要按六四分成分给他72万,可他说什么都不要,后来,老招干脆把72万打进卡里,拿回“枷档湾”塞给王三甲的老爹。

兄弟情,账分清!老招没忘自己的诺言。

嘿嘿,命中有时终须有啊!老招想起算命先生的话,有点得意。

老招没像万毛说的那样不搞木材专搞古董,他两样都搞,只不过用在古董上的心思比木材多点。

老招开始了淘宝历程。

他频繁地辗转于各省市古董市场间。他频繁地辗转于建筑工地房间角落甚至垃圾堆。

老招走火入魔了。

中国举办奥运会那年,老招又淘得一个酒樽,有人说那是汉代青铜器。老招看那锈迹斑斑很古旧的样子,觉得应该是古董。老招淘到过很多“宝贝”,他拿到省城找王三甲帮鉴定,王三甲都说是假的。这次老招决定先不找王三甲了,他自己找来很多鉴宝的书对比图片看,又找人上网帮查资料看,结果越看越像是真的。他用红绸包好酒樽,兴冲冲地跑到省城找王三甲。

王三甲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一遍,肯定的说,假的,是赝品。

不可能!我查过书上过网,这东西和书上网上说的都一模一样!

老招,人家仿制的能不一模一样吗?

老招阴着脸不吱声了。这东西他可是花了好几万才淘到的啊!

 

老招还没落屋,万毛早在他家等他了。

老招,这回赚多少?

赚赚个卵,又是假的,赝品,赝品,又是赝品!操他妈,做假也做得这么像!我那几万块钱又喂狗了!

不会吧?你不是对过书又查过网吗?怎会是假的?

老甲说那是人家仿照真家伙做的,能不一模一样吗?

那么旧,都起绿霉了,还能有假?万毛捻着痣毛,不解地说。

对啊,这铜锈总不会是假的吧?唉,在省城时忘记问老甲了。

问他个卵哦,那书呆子又不是万能,他都讲专家也有走眼的时候嘛,不见得哪样古董他都认得吧?

也对,说不定他也走眼了。

万毛这样一提醒,老招的脸又晴了起来。

卵,不找老甲了,明天马上去上海找别的专家!

说干就干,这次老招真的坐飞机去了上海。

 

上海专家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一身唐装,银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他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下来,从一个精致的眼镜盒里取出一张眼镜布仔细地擦拭完镜片,再斯文地戴上,然后拿出放大镜贴近酒樽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里看外看。小小的鉴宝室里,空气几乎凝固了,待把放大镜放回盒子里,老先生才慢条斯理地说:嗯——错不了,绝对是汉代青铜器。

老先生当场出具了鉴定书,建议老招拿去拍卖行拍卖。

老招一阵激动,招风耳似乎比往时都要肥大,更有力地颤动起来。

嘿嘿,狗日的老甲,你也有不识货的时候啊!

老招拿着鉴定书,一口气跑到拍卖行。

在拍卖行,胖胖的经理拿起酒樽,左看右看,又拿起鉴定书,左看右看。最后对老招说:你把古董放在这里拍卖,须先交风险金两万元,另外,这里每天的租场费是一千元。两个月后,如果还卖不出去,你就自己来取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我可担当不起。

两个月后,老招的古董没有卖出去反而贴了八万元。老招一想到那八万块钱就心痛,算卵佐,只要东西是真的,还怕赚不回八万?老招这样安慰自己。

 

第四章  B哄哄

 

老招的身家财产一直是个谜。

古龛城的人见老招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空中飞来飞去,频繁来往于大城市的古董鉴定专家和古董拍卖行中。有人说老招有几百万,有人说几千万,甚至有人说过亿了。

古董行不是有这样一个说法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老招那么多古董,完全有可能几辈人都吃不完。

老招的确古董多。他把二楼做成古董陈列室,满满三间,还给门锁加了密码。一件古董附一份鉴定证书井然有序摆在台架上,每当有人来参观,老招就把房间的灯全打开,活脱脱就是一个博物馆。

老招喜欢有人去他家参观古董,他喜欢看到别人参观古董时艳羡的眼光和听到别人赞叹时咂动嘴巴发出的啧啧声。

老招最爱说那句:去我家耍喂,我给你开开眼界,看看世界上最贵的宝贝!

他还爱强调:我这些古董都是真品,喏,这张就是它的身份证——“鉴定证书”,上海著名古董专家帮鉴定的。这屋里的古董,随便拿一个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老招牛B哄哄的,于是,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牛13

老招知道后哈哈大笑,牛13就牛13,我就是喜欢牛13

 

聊城是古董交易盛行的城市。这年,夏季藏品鉴定会又拉开了序幕,按规定,持宝者首先要填一份报名表,然后按每件三百元交纳鉴定费,最后才可按照序号进行藏品鉴定。若鉴定出是真品,则可自愿获取鉴定证书,证书每件收费两千元。

这次,老招带来的宝物是一个玉环,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环递给专家。专家接过去,对着大灯看了看,爽快地对老招说:“假的,你拿回去吧!”站在一旁伸长脖子满心等待的老招听了,像被人抽掉了筋,顿时软了下来:怎么会是假的?

专家像是没听见,望着门口喊:下一位!

老招恼火死了。

这些年,老招找过古董鉴定专家,去过古董拍卖行,参加过各种媒体举办的鉴宝栏目,他拿去的那些古董有人说是真有人说是假,说是真的,老招就一手交钱一手领回一纸鉴定证书,说是假的,老招就白白交钱,灰溜溜转回家门。

搞古董十几年来,他把二十几年辛苦经营的所有山场的木材全部卖光了,换成二楼陈列着的那些古董和证书。老招的古董买进的多,卖出的少。存折上的数字数位一路下滑,再这样下去,看来最后连存折也不用了。

存折上数字位数的不断变化他谁都不讲,就连老婆也不讲,这件事是老招一个人的秘密。个个都说他是亿万富翁,他这个亿万富翁哪能脱掉裤子翘起个光屁股给人家看呢。

 

老招从聊城回来,一进房间门就看到牛金花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老招看见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黄澄澄的链子,一把扯下来,问:去哪里得钱买的金项链?

牛金花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老招,不高兴地抢回项链,说,什么金项链,你舍得给我钱买金项链吗?这是假的,十块钱一条,你要多少有多少!

老招不理她,垂头丧气倒在床上。牛金花也不理他,扭着腰肢走了出去。出了门口,牛金花扭身回头看,老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把那条被老招扯断了的项链放进包里,蹬蹬下楼去了。

这条项链可不是假的。是牛金花撩了万毛好久万毛昨天才买给她的。

昨天万毛来老招家,一进门就明知故问:花妹,老招在家不?还没等牛金花回答,一只手就像磁铁一样往牛金花身上凸起的部位粘。牛金花一闪,躲开万毛的手,朝楼上呶呶嘴。万毛以为老招回来了,讪讪地往楼上看。一会儿,牛金花的儿子蹬蹬地跑下来。

哦,万德回来了呀?

牛万德现在读高中了,他住校,周末才回家一趟,没想到今天不是周末他也回来。

牛万德不喜欢这个毛伯伯,他不回万毛的话,一边往门外跑一边大声丢过一句话:妈,我去学校了。

万毛悻悻地对牛金花说:妈的,老招赚了。白捡得一个乖儿子。牛万德现在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老师都说他是上名牌大学的料。他和二楼陈列的那些古董一样,是老招心尖尖上的肉。

牛金花斜了万毛一眼,抱着手臂说:又想来铲磨伙了?

看你看你,又讲这种话了,我是那种人吗?万毛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递给牛金花:看,这是哪样?

金项链!牛金花一把夺过来,拿起项链往脖子上比。一边讽刺万毛:啧啧,还是你合算,一条金项链搞了十几年,便宜你了。

老相识了嘛,还讲客气吗?万毛涎脸涎皮地凑过去,一只手早就伸进牛金花的衣服里。

朋友妻不可欺,万毛懂这个道理。不过,牛金花是个骚婆娘,他不睡别人照样睡,别人睡得,为什么他万毛睡不得?

 

万毛就算爱铲磨伙,也比老招苟水(吝啬)强。牛金花是这么认为的。

老招是有名的“怪”,用万毛的话说:老招,怪卵,苟水得卵形。

嫁给老招牛金花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华衣锦食的日子,没想到老招吝啬得离谱。他处处管制牛金花用钱。不经过他同意,牛金花不能买任何东西,就连买一个果也不行。

牛金花爱打扮,刚嫁给老招时,她并不把老招禁令当一回事,照样从老招钱包里掏出钱去买衣服。老招看见后,二话不说,拿起剪刀卡卡卡就给她剪烂。

老招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不一般的吝啬!他不但对别人吝啬,对自己也同样吝啬。

就说早餐吧,古龛城里最有名的早餐是狗肉粉,可老招竟然没自己出钱买来吃过。不是老招不吃狗肉,而是他觉得狗肉粉太贵了,竟然要六块以上。——狗屌的,六块钱的狗肉粉还不是和两块钱的猪肉粉一个卵样,同样是个饱,笨卵才花那个冤枉钱!

老招的“奔驰”那纯粹就是个摆设,老招去淘宝,短途的就用脚走,长途的就坐班车——那么远的路,笨卵才自己开车!

不管做什么,老招都能给自己的吝啬找出一套理由。

什么卵亿万富翁?叫花子都不如。牛金花愤愤地想。

 

古龛城里盛传,老招又有一个古董买出去了!五百万!上海那边来电喊他过去领钱了!

万毛乐癫癫地跑来探真假,先问牛金花,牛金花不知道,又问老招,老招笑得怪怪的,不说是真是假。万毛如坠雾里,摸不着头脑:狗日的老招,对我也瞒了哦!

什么卵五百万!屌他妈的,几万块钱又喂狗了!背人处,老招心痛得骂娘。

拍卖行倒真是来电话了,不过不是叫他去领钱,而是叫他去领回寄存拍卖的古董。

老招摸棱两可的态度使得古龛城愈传愈烈,古董的拍卖价竟然从五百万传到了上千万。

 

第五章  B之死

 

古董是老招的荣耀,而老招是万毛的荣耀。万毛喜欢拍着胸脯对人夸口:懂得老招不?古龛城顶顶有名的亿万富翁!那是我“老同”,同年同月同日生,一起摸卵泡耍到大的,牛B吧!他家全是古董,价值连城!不信哪天我带你去看!

一次,万毛在餐馆一时兴起又拍着胸脯说了这番话。这话引起了邻桌三个人的注意。

万老板,扯大炮吧?古董哪能随便让人乱看的?一个自称王道的男人转过来对万毛说。

万毛扭头一看,不认识。一看就知道不是古龛城的人。他很恼火,鼻子哼哼地说,兄弟不晓得吧?你去和别人打听打听,先弄清楚我万毛和老招的关系再来说话!

嘿嘿,万老板,开个玩笑嘛。兄弟我也是搞古董的,那哪天麻烦万老板带我们几个去牛老板家参观参观,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几个星期后,万毛真的带这三个人去见了老招。听说是搞古董的,老招也很高兴,答应了他们参观古董的要求。

 

王道三人在老招这幢古堡式楼房里见到了那些传说中的古董。看着二楼几个房间满满陈列着的古董和鉴定证书,三人眼睛里兴奋地亮着光。

称赞完古董,王道又赞起老招的楼房,提出要老招带他们参观参观。老招很高兴,带着他们楼上楼下转了几圈。

古董和楼房都参观完了。王道说他对老招的几个古董感兴趣,约定下个月再来,希望能做成一笔大生意。

生意上门,老招岂有不高兴之理?他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老招这段时间来眼皮老跳,每天打开古董陈列室查看古董时,总感觉背膛心好像有一股凉气掠过。老辈说“左跳财,右跳灾”,是有灾?还是财要来了?

老招不信邪:怕我条卵!

老招很健壮,年近花甲的人了,一米八二的身材仍壮得像头牛,一口气可以爬几座山,一个晚上可以做三次爱,他确实是没想到自己会死的。

但事实上,死神的脚步正一步一步逼向他。

那天下午三点,古龛城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老招午睡起来习惯地洗了把脸,在镜子前动动自己的招风耳,不知怎的,他觉得头有点昏昏的,耳朵动起来不像平时那么自然。

老婆牛金花逛街去了,儿子在学校,屋里安静极了,他感到自己在屋里走动的脚步声很响,像恐龙迈步;心跳声也特别响,好像在打鼓;动招风耳的时候,好像听见在山里砍伐大树倒下时那吱呀呀的断裂声。

笃笃笃——门响了,王道三人如约而来。

这次,他们带了三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好像有不少古董。

牛老板,又来打扰你了啵。王道和老招打招呼。

王道背上的旅行包一直不离左右,因为那里面装有电棍、塑料仿真手枪、匕首、手套,还有绳索和封口胶。当然,这些老招一点都不知道,他还很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没有发现暗藏的杀机。

牛老板,我们一边看古董一边谈生意吧。王道说着,步子抢先迈上老招家的二楼。

跟在背后上楼的两个同伙趁老招不注意,偷偷从旅行包中取出塑料仿真手枪和电棍放到裤袋中。

走到二楼,老招打开了三间陈列室。他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它的来历和价值。突然他感到脖子后面一麻,手一松瓷瓶落地粉碎。

还没等老招回过神来,王道三人已经将老招摁倒在地,从旅行袋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把老招绑了。

操你妈,你们想做哪样?老招一面挣扎一面大叫。

做哪样?哪个叫你有那么多古董?王道的塑料仿真手枪顶着老招的额头,另一个同伙随手拿起一只瓷器砸在老招头上。

被砸的老招更加奋力挣扎大叫。王道见状,便叫同伙从旅行包中拿来封口胶,把老招得嘴巴封了个结实,不让他再出声,任他在地上作无谓的挣扎。

快,快找车钥匙,把古董搬到车上!王道命令着。

一个同伙回头看了老招一眼,见他还在使劲动弹,问王道:

他还在动来动去,怎么办?

王道眼里露出凶光,恶狠狠地说:拿刀来!做了!

老招脖子的血像坏了闸的水管,喷了一地。这时候,大门响起了钥匙开动门锁的声音。

有人来!怎么办?

一起做了!

门开处,是牛金花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直接往二楼走去。在二楼走廊,她看见王道。牛金花见过王道,也知道他们今天要来和老招谈生意,因此没在意,和王道打了声招呼,继续往房间走。

趁牛金花背对自己时,王道突然上前用左手箍住了牛金花的脖子,右手匕首一刀就割断了牛金花喉管。

原以为抢得古董后装进老招的“奔驰”就可以直接开车逃走了,谁知老招的“奔驰”要用密码才能开动。王道三人都傻眼了。

老招——老招——狗日你老招,做成生意就忘记我这个中间人啊?不分红给我最起码也请我喝一杯嘛!万毛嘻嘻哈哈的,一边嚷嚷一边和刚回家拿衣服的牛万德一起走进来,牛金花开门的时候没上锁,因此他门一推门就走进来了。

万毛他门抬头往二楼楼梯一看,三魂丢了两魂,汗毛竖了起来——王道三人衣裤沾满鲜血,前面堆着一堆古董,走廊拐转处,牛金花的半截身子露出来倒在地上,血正顺着她垂下来的手嘀嗒嘀嗒地流下来。牛万德愣住了,万毛“妈呀”一声尖叫,拉着牛万德就没命地夺门而出。

杀人啦!杀人啦!老招挨人杀啦!万毛拉着牛万德边喊边跑。有人拿起电话拨打了110

 

第六章  赝品

 

古龛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老招两公婆被人杀死的事。

有好事者开始重新分析老招的名字:牛昌盛就牛昌盛了,为啥还取个小名叫老招?看看那“招”字嘛,明明就是“手起刀落,祸从口出”的意思,你看看,招来杀身之祸了吧?

啧啧,老招一屋都是血,惨得卵形!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快,那几个卵仔早跑了,公安还抓个卵毛!啧啧,老招有钱也没命享受,可惜了!

王三甲闻讯从省城赶来。老招城堡似的楼房已被打上封条,紧闭房门窗户透出阴森森的气氛。王三甲找到万毛,邀他一起回“枷档湾”安慰老招的老母亲。

在枷档湾,王三甲见到了老招的母亲和杨树林,牛万德也已被人从学校接回老家来了。老太太已经九十来岁了,她眼睛瞎了很多年,耳朵也背了。

她模模糊糊听到屋外说话的声音,立刻在屋里喊:是老招转来了吗?

杨树林轻声对王三甲说:婆还不晓得,怕她受不了,我们没打算讲给她听了。王三甲推推鼻梁上啤酒瓶底似的眼镜,两行浊泪缓缓流了下来

万德呢?

在屋里头。唉——

王三甲走进牛万德的房间,牛万德坐在桌子边看着窗外发呆。他看到王三甲,立刻站起来,扑在王三甲怀里泣不成声。

王三甲拍拍他的肩,说不出话来。

牛万德说:三甲伯伯,都是那些古董害了我爸妈,我恨死那些古董了。您帮我把它们都卖了吧。

王三甲说:万德,爸妈不在了,你要坚强,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你爸那些古董全部都是赝品哦。

赝品?假的?不会吧?它们都有鉴定证书啊!

王三甲叹了一声,说:那些也是假的!现在社会上,因为文物鉴定行为和文物鉴定公司设立的不规范,一些文物研究机构中有职称的研究专家随意涉足商业文物鉴定领域,随意开具文物鉴定证书,导致了鉴定证书的迅速贬值。有些为了赚点鉴定费昧着良心乱帮人出具鉴定证书,有些干脆和那些拍卖行联手起来骗人的钱!唉,你爸就是不听我劝!古董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搞的,命中有时终须有啊,一切随缘才是喔!

假的?都是假的?您说要了我爸我妈生命的那些古董都是赝品?

生龙活虎爸妈突然间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这已经是他——年仅16岁只是在电视、网络中看到过凶杀恐怖片的牛万德根本无法接受的现实。现在,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让全城的人们围观、议论、猜测,被法医解剖的那两具血肉模糊、不能动弹的尸体和那壁垒森严的古董陈列室闪着绿光飞来飞去的坛坛罐罐……

死亡的气息再一次袭来,牛万德紧紧的抱住王三甲,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快要坍塌下来,大脑里除了白茫茫一片雾气之外,一无所有。他死命地抱着,试图在王三甲那宽厚的怀里找到一丝安全感。

万毛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他在背后幽灵似地插了一句:不光你爸的古董是赝品,连你也是牛家的赝品喔!

万毛!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王三甲不满地厉声说。

哪个开玩笑嘛,本来就是假的,这事哪个不晓得!万毛不敢顶撞王三甲,他小声地嘀咕。

你才是假的,你才是赝品!老招就是交了你这种赝品朋友才会死的!杨树林站在一旁一直不说话,这时候她突然冲着万毛发了火。

万毛看着这个温顺的女人突然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冲着他吼叫,怔在哪里老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习惯地伸到右腮下,抓住那根痣毛捻着,捻着,谁知,手一哆嗦,跟了他60年的那根毛竟被扯断了,那颗黑痣从没有过的生痛,痛得他张着嘴哈着气,舌头好久没能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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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思,呵呵,老向牛逼!   (山野闲人 ,09/05/2009 20:08: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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